第一回 讓客過棧身入水 替人承尺腳生根
清明雨打渡頭船,
朱印壓牆紙未乾。
有人讓路江中立,
草棚碗滿一席閒。
列位,外頭雨大,往爐邊擠一擠。後頭那位客官,門帶上,風一進來,火就倒。
話說靖武七年,清明。青竹渡也是這樣的雨,碼頭也是窗子外頭這個碼頭。那年我十七,在渡口公所當小書辦,替冊房的典吏磨墨、抄冊。典吏是管冊子的小官,姓計,名春和,說話客氣,字也寫得好看。那天一早,我替他撐傘。
卯時,天還沒亮透,山上的晨鐘一聲一聲傳下來。雨打在碼頭的木棧上,又密又急,像鍋裡炒豆子。江上一聲篙響,老艄公披著蓑衣,撐著頭班渡船靠過來。岸上有人喊:「這麼大的雨也開?」老艄公頭也不抬:「這點雨,老頭子撐得過。」
差役提一桶漿糊,刷子在告示牆的木板上唰、唰、唰,把一張告示拍上去,用手掌抹平。抹完,他捧起朱紅大印,對準落款「武籍司」三個字,往下一壓。
。
碼頭上的人都回過頭來。雨一打,朱印的紅就順著紙往下爬,「籍」字也給沖淡了一筆。
計典吏站在傘底下,笑著念了一遍:
「靖武七年三月起,習武者百日內赴公所具名入冊,逾期以禁武論。」
念完,又念一遍,念得更慢,一個字一個字放出來。圍著看的有挑夫,有賣豆花的,有等船的,沒一個識字。兩遍聽完,你看我,我看你,大家只記住了「百日」兩個字。
計典吏又補一句:「還有,從今天起,禁私鬥。」
頭班船上,頭一個下來的是個姑娘。
站在船頭,比老艄公還高出半個頭,一身月白,頭髮束成一把馬尾,綁一條淡紫的髮帶。下著雨,帷帽卻掛在背上,沒戴。
老艄公看了她一眼,看的是左眉。那條眉毛上有一道舊疤,把眉斷成兩截。他低下頭,把纜繩穿過木棧頭的鐵環,在樁上繞了兩圈。
列位,這條木棧窄,一次只過得了一個人。上頭有三塊板子,一踩就「吱呀」:從岸上數過去第三塊、第七塊、第十一塊。渡口長大的孩子,閉著眼睛都知道。
這姑娘上了木棧,一手按著腰上的劍,劍柄纏麻布,垂一條灰白的舊穗。第十一塊,跨過去。第七塊,跨過去。頭都沒低。
我那時候小,板子的事沒看懂,只覺得這姑娘走路好看。
木棧另一頭,從岸上走過來兩疊蒸籠。真的,先看見的是蒸籠,疊在一個肩膀上,在雨裡冒白氣,底下才是那個人。
是個大個子,肩厚背寬,一件赭色外袍只披在左肩,土紅土紅的。背上斜背一根老藤棍,兩處彎節沒削,棍尾綁一小串念珠。
他一上木棧,第三塊,吱呀。他也不繞。
兩個人在木棧當中碰上了。
她往旁邊一讓,他也往同一邊讓。她換一邊,他也跟著換過去。窄窄一條木棧,兩個人像照鏡子。
他笑了。這人一笑,嘴往一邊歪,鼻樑也是歪的,鬍渣東一塊西一塊,眼角擠出好幾道紋。
第三次,他不往左,也不往右,往下讓。蒸籠往頭頂一舉,小臂上那一長串木念珠滑到手肘,一腳踩下木棧,江水一直淹到膝蓋。
「請。」
姑娘看了看他濕透的褲腳,沒說話,從他身邊過去了。走到第三塊,又跨過去。
船上後頭還有七八個人,挑擔的,抱雞的,一個一個從他身邊過。他就站在江水裡,舉著蒸籠,等人過完。
這時候告示牆底下,計典吏又念了一條:「冊費三錢,畫像錢一錢。」人群裡嗡的一聲。我身邊一個挑夫扳著指頭算,算完了不說話。三錢,是他十天的擔子。
老挑夫的孫子,七八歲,擠在最前頭,指著被雨沖花的朱印,大聲說:「爺爺你看,官印也怕雨。」
一圈人都笑出來。笑完,又趕緊把嘴閉上。
貼告示的差役臉上掛不住,一把揪住孩子的衣領:「你再說一遍!」那孩子扭過頭,一口咬在他手背上。差役「哎喲」一聲,鬆了手,抽出腰上的鐵尺,舉了起來。
木棧那頭,吱呀。第三塊。
列位,就這一聲的工夫,那大個子已經從江水裡跨上來,站在孩子前頭了。
鐵尺落下來,打在他左肩上。
啪。
又一下。
啪。
第二下的聲音悶了,像打在繫船的木樁上。
他沒擋,也沒還手。背上那根棍斜背著,棍尾那串念珠就那麼垂著。列位要問,有棍怎麼不使?告示上的漿糊,還沒乾哪。
他腳底下沒挪半寸。右肩那兩疊蒸籠,扛得平平的。
差役打第三下,手舉到一半,停了。他虎口麻了,握不住。鐵尺從指縫裡滑出去,在木棧邊上彈了一下,撲通,掉進江裡。
碼頭上一個出聲的都沒有。
大個子蹲下去,肩上的蒸籠跟著他往下,白氣還是直直往上冒。他手伸進江水裡摸了摸,把鐵尺撈上來。拿袍角擦乾,正面擦了,背面也擦了,倒過來,柄朝前,遞回給差役。
「差大哥,拿穩。」
差役接過去,嘴張了張,把鐵尺插回腰上。
大個子往旁邊一側身,把路讓出來:「請。」
人堆裡有人「噗」了一聲,旁邊的人拿手肘撞他。那孩子早鑽到他爺爺身後去了。
這兩下,佩劍的姑娘站在告示牆底下,都看見了。雨順著她左眉那道疤往下流,一路流到下巴。
計典吏在傘底下拍了兩下手,笑著走過去。我撐著傘跟上,傘在他頭上,雨在我頭上。
這大個子,渡口沒有不認得的;計典吏是新來的,不認得。
「這位大哥,好肩膀。怎麼稱呼?」
「姓杜。本來是渡口的渡,造戶冊那年,書辦給寫成了木字旁的杜。」
我也是書辦,聽了耳朵有點熱。
「名呢?」
「讓。讓路的讓。」
計典吏點點頭:「好名字,好寫。」又看了看他背上的棍:「百日之內,記得來公所坐坐。」轉頭跟我說:「記下來。」
我懷裡揣著一本冊房的小本子,前一天才發下來的。我把傘柄夾在肩膀上,騰出手,在雨裡寫了「杜讓」兩個字,墨暈開一點。頭一頁,頭一行。
那姑娘從告示牆底下走過來,經過他身邊,腳步沒停,聲音也不大:
「你還是這樣讓。」
說完,上了石階。杜讓回過頭要問,人已經轉過街口了。
蒸籠嬸從人堆裡擠過來。杜讓問她:「嬸,她認得我?」蒸籠嬸瞪他一眼:「你問我?你認得人家?」他想了想,搖頭。
後來他跟我說,「還是」這兩個字,他想了一整個春天。
酉時,點燈人扛著竹竿,從碼頭一路往街上點,,又。
戌時,老艄公的草棚生了火。草棚搭在碼頭邊上,柱子上掛一盞白燈籠。老艄公的規矩:燈亮著,渡船就還開。
火邊鋪一圈草蓆。靠江那一張空著,蓆前擱一個碗,老艄公先斟滿了酒,誰也不准動。
「留給來晚的。」
那晚火邊有老艄公、蒸籠嬸、老挑夫跟他孫子,還有我。我白天替官府磨墨,晚上跑來烤人家的火,倒沒人趕我。
杜讓捲著褲腳坐在火邊,把頭上的灰布箍也解下來,搭在膝上烤。箍上綁著一根細細的藍繩。
蒸籠嬸塞給杜讓一個包子:「蒸籠淋了一早上的雨,你賠。」說完又塞給那孩子一個。她掀開杜讓左肩的袍子看了一眼,兩道紅印子,一道壓著一道。杜讓自己也歪著頭看:「差大哥手勁不小。」
老挑夫沒說什麼,把自己碗裡的酒倒了一半到杜讓碗裡。
老艄公看看杜讓的褲子:「這點水,淹不死人。」
蒸籠嬸說,早上那姑娘在街口買了鹽,買了紙,話都沒多說一句,大概是上游庵裡的。杜讓沒接話,把褲腳翻過來,烤另一面。
老挑夫的孫子挨著火,哼起渡口那支曲子。這曲子沒有詞,渡口人人會哼,管它叫「一句未完」:最後一拍總空著,誰想補誰補。
孩子哼到最後一句,停了。
杜讓伸手把靠在柱子上的棍拿過來,棍尾往地上一敲。
咚。
人一個一個散了。蒸籠嬸提著空籃子走了,老挑夫背著孫子走了,老艄公回船上睡。杜讓撐夜渡,夜裡就睡在草棚角落。那晚雨大,我索性不回家了,縮在另一個角落。
火塌成一堆紅炭。更夫打碼頭過,梆子、、,三更了。
我睜開眼,杜讓也睜著眼。
雨裡走進來一個人,是早上那姑娘,肩上濕了一片。她沒看我們,在靠江那張空蓆上坐下,劍也沒解,端起那碗酒,一口喝乾。
喝完,她從罈子裡把碗斟滿,放回原來的地方,碗底正好壓在那圈濕印子上。
杜讓沒動。我也沒動。
她起身,走回雨裡。
杜讓後來說,他那時候想叫她,不知道該叫什麼。
天亮的時候,白燈籠還亮著,那碗酒還是滿的。
下回,那姑娘要走進公所,問計典吏一件事,跟一把鐮刀有關。
今晚到這。火別熄。
